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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蕾早有预感，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老尹轻声淡语道：“明天。”

安蕾给自己倒了杯伏特加，与他碰杯说：“可能有些冒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老尹说：“我大致知道，安老板想问什么。”

安蕾沉默。

老尹喝了口酒，眼神低垂，缓了会儿说：“我家不远处有座公园，公园外围有一片白桦林。到了冬天，所有白桦树干秃秃的，埋在厚厚的雪里面，特别是最靠前的一排树，总是要被拦腰砍断。每当我站在林前雪地，透过密密麻麻的树林，仍望不穿树林背后的公园。”

安蕾不说话，不拘小节，与他碰杯对饮。

老尹似乎被辛辣的酒割到了嗓子，捂嘴咳了两声。他兜回情绪，继续说：“我曾想，或许我走进树林之中，变成同样的白桦树，就能在间间隙隙的树影里看到前后左右的风景。可每当拔脚离开雪地，被漩涡式的地表盘吸时，我还是停在了第一排树的位置。我总觉得，反正风景都在脚下，不如变得更笨一些。”

安蕾轻饮一口酒，等他继续讲。

老尹又酝酿了会儿，依旧面无表情地说：“别人可能觉得我孤直，其实我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例如我拿现金付账，往往期待别人说，‘你也用现金付账’，可听到的都是‘你怎么用现金付账’这个答案。或许我的内心太老了，渐渐习惯‘老尹’这个名字。”

世界浮光掠影，光怪陆离，尚有一群人凝心朝仰，自岿然不动。有些事物的消逝仅是时间问题。但趁着还有记忆，为何不继续做自己呢？

安蕾想到这儿，多少有些感同身受。她抄手站在吧台内，觉得伏特加后劲有点上头，假装随意，说了句：“庄子有讲，商丘大木，也有无用之用。总之，内心有值得留守的地带，是很幸福的事。”

老尹很快将酒喝尽，颔首说：“我很幸运，能来到这家店。”他打开身旁的背包，取出厚厚一摞书，搬到店内的书架前，一本本摆上去，说：“我还有个习惯，喜欢把书皮全部拆下来。可这些书留在店里，还是加上书皮更好。”

唐果跟上前去说：“你是客人，怎么好意思收你的书？”

老尹笑说：“唐老板不必见外。书暂且放这儿，以后想看了，回来再拿。”

安蕾与唐果都付以最真挚的笑容，与老尹道别。

这次，老尹醉意来得快。还没到八点半，他早早离开了咖啡馆。安蕾站在绣花铁窗前，像往常一样观察街上人来人往。只是对面美容美发店会发生什么，她已经不再关心。

（十八）晚春

比稿日的上午九点，林奈带领自己的团队前往约定地点，向施瓦茨祖孙二人展示自己的提案。在甲方团队中，林奈还发现了吕梁的身影。与同事耳语时，她得知前面出场的新谷设计表现很出色，赢得了施瓦茨的认可，气氛变得更为紧张。

提案前十分钟，林奈在洗手间检查妆容，吕梁恰巧也赶来，同她寒暄。

“我看你老板也来了。今天谁负责讲稿？”吕梁问。

林奈心平气和回答：“这次战役因我而起，无论结局如何，也应从我这里结束。”

吕梁看了她一眼，说：“很好。保持这种气势，期待你的表现。”她走之前留下至关重要的一句话：“记住，这场战役，你的敌人只有施瓦茨老先生一个。祝你好运。”

方案演讲正式开始。在众人聚焦之下，林奈立于演讲台的显示屏前，以英语如此陈述道：“在介绍方案前，请允许我借用华裔建筑师林璎的一段话：‘我的作品是基于一个简单的愿望，那就是让人们意识到周围的一切。这不仅是物质环境，也包含着人的心里世界。艺术创作应是个人行为，去诉说一些新颖的，不为人知的主题。正是通过那些非凡的私人视角，将人内心所见公之于众。而这些创作，在人类历史场合上，形成了我们对于‘我是谁’的定义，并解释了‘我们为何如此做’。这是我们与同代人之间的对话，也是与历史和未来的对话。’林璎女士这段演讲，也是我的信仰。下面，由我为大家讲解，万象设计带来的设计方案。”

林奈在方案中提出，以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文化作为庭院设计核心，而酒神正是尼采所信奉的哲学之本。整场演讲，林奈发挥稳定，并频繁以眼神与施瓦茨老先生交流，将自己的设计概念十分有效地传递给他。

读稿结束，苏铮向林奈竖起了大拇指，连吕梁也满意地点头向她示意。

等待的过程令人焦灼，好在没有持续太久。就在当天下午，维德酒店老板台奥施瓦茨打来电话，通知万象在此次比稿中胜出。

万象公司内一片欢呼雀跃，林奈如释重负，甚至有种想哭的冲动。她立即组织了一场聚会，晚上邀请了全体组员以及方哥去唱歌喝酒。林奈忽然想起了谢笛楠，回到办公室，打电话过去报喜。

“喂，怎么了林大小姐？”

“我，比稿，赢了！”

“消息出这么快？可以啊，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晚上我们公司聚会，你也一起来呀？”

“那不巧，晚上得陪领导吃饭，推脱不掉。”

“”

“别不说话呀？这样，等周末喊上蕾子，我们一起为你庆祝。”

“好吧，那咱们见面再商量。”

晚上在ktv的聚会，大家玩得非常开心，林奈为了表达对方哥的感谢，又是敬酒，又是与他合唱。玩到一半，她有些心不在焉，躲在走廊抽了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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