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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寻一惊,“你什么?”
钟沛收回视线,看着她,“没关系,娘也不是第一次把我认成我爹了,我也不奇怪。”
岑寻脑子依旧有些晕乎乎的,他这几精神一比一差,她知道自己的时日无多,曾经死过一次的人,这些多余出来的年岁都是偷来的,又怎么奢求偿命。现在稍微清醒,她很清楚,这些不过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她皱着眉,只觉得今的钟沛格外奇怪,他脸上的神色,像是嘲讽,又像是憎恶。这样的神情,她已经看过无数次,在娄清秋脸上,在岑福义脸上,在昭仪脸上,可是她却想不通,为什么,会在钟沛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钟沛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似的,他看向庭院正中那口井,“娘,你看着那口井,你是不是很害怕,你害怕,想起我死去的爹,你害怕,想起你死去的父母,你害怕,想起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
他每一句,岑寻的身子就更颤栗一分,她向后蜷缩着,躲开钟沛过来拉她的手,她看着钟沛,只觉得从带大的儿子,这个时候格外陌生。
钟沛蹲下身,望着岑寻的眼睛,“娘,我一直以为,你是我娘。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并不是我娘,而我娘,其实是死在你的手上呢?”
他的眼睛里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此刻的岑寻也像是坠入冰窖之中,他颤抖着,摇着头,“沛儿,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沛苦笑着摇头,“我早就该知道的,以前再怎么样,也或多或少听过一点风声,可是我不信,即便你已经疯魔,即便我每面对这一个不人不鬼的母亲,我还是想要相信,这个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长大的母亲,并不是他们口中的杀人狂魔,她不是妖怪,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因为丈夫的死,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不相信,你会是杀害我爹的凶手,我也不相信,你会是杀人夺子的蛇蝎毒妇。”
“我不是,沛儿,我可以和你解释。”
“解释?”钟沛冷笑道,“我一直容忍你,包容你,只是因为你是我娘,可是这一切都不是,如果不是你,我娘不会死,我爹也不会死!甚至我祖母,她也不会一把年纪了还撑着整个家庭,如果不是过度操劳,她本来可以安度晚年,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目眦尽裂,钟沛的咬牙切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哪里有平日里温和内敛的模样。
郁瑜站在旁边,看得直摇头,现在的钟沛,哪里像他的父亲钟元济,倒是像他早已经过世的生母娄清秋。
有些人,他们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情感,旁人总以为他们感情淡漠,实际上,他们只是不断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压抑自己的欲望,压抑自己的想法。这种人,压抑久了,一旦爆发,却比一般人更加可怕。
就如同钟沛,他按照旁饶要求把自己打造成钟老夫人希望的样子,压抑着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这些鱼王得不到满足,长年累月压抑在心中,无人问津,现在爆发出来,一切都变了味,带着憎恶和怨恨的味道。
岑寻颓然地坐在地上,钟沛的脸在她眼前模糊朦胧,一会儿变成钟元济的,一会儿又变成娄清秋的。
她唇角染着一抹嘲讽的笑意,她以为的爹不是她的爹,他以为的娘,不是她的娘,等到了头来,原本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剩下的亲人,她的儿子,也不是她的儿子。
岑寻捂着有些发胀的头,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有意思。
她因为梅景炎活了过来,却因为年少这段放不下的过往害死了更多生命,那些人,有恨她的,有她恨的,有爱她的,也有,她爱的。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眼前恍然间又浮现着那双圆睁着的红色眼睛,很久没有听见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飘飘荡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岑寻,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梅景炎死了,娄静江死了!昭仪死了!甚至钟元济也死了!你还活着干嘛呢?你看看你的儿子,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挂念,他恨不得你去死!不仅仅是他,他们都恨不得你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你才是痛苦的根源!”
“你口口声声为梅景炎报仇!实际上最应该死的人不是岑福义,不是黄守尧,更不是娄静江娄清秋,而是你!如果没有你,岑福义也不会对梅景炎下手,如果没有你,昭仪也就不会变成一个怨妇,如果没有你,钟元济和钟老太太会平平安安度过这一辈子!甚至,如果没有你,钟沛也不会没有了父母,早早地承担起家庭的重担,连童年都没有!现在,他最亲近的祖母死了!而你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难道不该恨你?”
岑寻茫然地又抬起头,入目是钟沛通红的双目,在他身后,爬满青苔的井口边跳跃着阳光的光辉。她惨然一笑,这样好的气,只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郁瑜一瞬间就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可是还没来得及往下看,她就恍然间觉得地面抖了一抖。她脚下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地面却跟着再次一抖。
远处画面之中的人却并无异常,她却感觉那画面开始逐渐模糊。
岑寻身后,升腾而起的红色雾气把她和钟沛都围绕包裹,钟沛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挣扎着就要惊呼。
红色的雾气像是一条铁索,牢牢地束缚着他的四肢,连同岑寻,两个人被绑在一起,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奈何不得。
像是玻璃破碎一样,郁瑜眼前的画面开始分崩离析,她所站的地面,一波又一波强烈的震感频频传来,她想要扶着旁边的墙壁,却想起来在这个世界之中自己并无实体,只能勉强撑住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摔倒。
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因为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才导致这样还是因为岑寻的一生已经走到了尽头。可是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找到拉丽萨和康湛的踪影,不仅如此,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出去,如果岑寻的一声已经走完,那么在这个世界里,她接下来会去到哪里,她自己也不清。
画面越发朦胧,岑寻像是难以置信盯着束缚着自己的红色雾气,她摇头,不断喃喃,“不可能,你怎么会还存在?”
恶灵的声音依旧低哑粗噶,像是猝了毒的刀子,“我怎么不能存在?你以为就凭钟元济,你就能杀的了我?岑寻,答应的东西不能毁约。你欠了这么久的债,是不是应该还我了?哦,对,既然你拖欠了这么久,我也应该,收一点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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