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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原领导乃至同事的亲人过世,出于对悲痛者的尊重和对逝者的尊重,倒不是没有吊唁的习俗,这既是一种人情温度的体现,更是一种文化自觉的延续。
但是钟书记父亲十周年祭,除了两父子之外,再无他人到场。显然钟书记并不像常人那般借机铺排场面、彰显关系网络,而是选择以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一场私人化的缅怀。
钟毅书记作为副省级干部,没有高香案桌,没有亲朋簇拥,只是两父子以最为朴素的姿态,按照东原的风俗民俗仪轨,焚香、献果、默哀三叩。
这个时候,我作为陪同的县委书记,如果真如常例那般递上礼金、磕头跪拜,倒是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是对这份肃穆亲情的轻慢。我朝着县委副书记,使了个眼色,示意这吕连群不要乱说,钟毅书记其实内心是个很重情重义的人,对礼俗的敬畏远胜于形式的铺陈。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仍看着前方,低声道:“这是钟书记的家祭,是私事。我们心意到了,安静陪着就好。”
吕连群立刻缩了缩脖子,恢复肃立,但眼珠依旧观察着四周。
跪拜完毕,钟毅并未立刻起身或离开。他再次弯下腰,开始用手拔去坟头、碑座周围滋生的杂草。
那些狗尾巴草、蒿草,在夏季长得正盛,好在刚下过雨不久,泥土松软湿润,杂草根系浅易清除。
他动作轻缓而专注,拔得很仔细,不是胡乱拉扯,而是捏住草根,用力向上拔起,有时还抖掉根部的泥土。
毕竟是副省级的干部,少有从事体力劳动,不多会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发和后背,灰色的衬衣贴在了身上。
有蚊子在他裸露的小臂附近嗡嗡盘旋,叮咬,留下红点,他似乎毫无察觉。
钟壮蹲下身,默默地从父亲手中接过一把拔下的杂草,也学着他的样子,清理起来。
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和草根被拔起时细微的断裂声。
阳光炽烈,空气闷热,但他们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只是专注地清理着这一方小小的净土。
半个多小时后,坟前变得干净整洁。钟毅慢慢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轻轻捶了捶后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亚男递上打开的矿泉水,他摆摆手:“不浪费了。”只是接过钟壮适时递来的一块毛巾,仔细地擦了擦脸和手。
他站在坟前,望着远处绿浪般翻滚的田野,那里有他刚走过的田埂,有他掐闻过的玉米苗。
沉默了片刻,他才道:“你们不用跟,我随便去地头走走。”
说着,便独自迈步,走上田埂。布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阳光将他微驼的背影拉长,汗水在那旧衬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走得不疾不徐,偶尔驻足,弯腰查看作物,或与远处田间直起腰观望的老农遥遥挥手。那身影,渐渐融入了那片无边的绿色之中。
我们在原地等了约莫半个钟头,他才从田畴的另一头绕回来,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神色却比之前更为平和舒展,甚至带着一丝回到故土般的惬意。
午饭安排在钟家的老宅。
典型的农家院,红砖红瓦,院中一棵老枣树亭亭如盖,洒下满院清凉的阴影。
两张旧木方桌就摆在树下,漆面斑驳,布满划痕和岁月的油渍,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钟毅书记大哥已然离世,钟书记的大嫂和本家的两个妇女在帮忙张罗饭菜。
一位头发花白、腰背微驼却手脚麻利的老太太,系着蓝色的粗布围裙,笑呵呵地从灶间端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手擀面。
另外一个大姐正把一盘青椒炒肉片端上桌,热气裹着酱香扑面而来。
黄家集乡乡党委书记杨文贵和乡长程门雪两人也忙着前后照应,钟毅书记到家之后倒也不在端着架子,只含笑点头致意,便挽起袖子帮着招呼:“都看看,谁还没有位置。”
位置倒是都坐满了,只是没有饭店里的高档座椅,只有几条长条凳和几把竹椅,有的凳腿还垫着半块红砖。
众人落座之后,都没在客气,面条筋道,透着纯粹的麦香。一碟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一盆用香油、醋和蒜末拌得清清爽爽的黄瓜,还有一小碟黑亮的酱豆子和淋了辣椒油的咸菜丝,再加上之前的炒肉片便是全部菜肴。
“不知道要来公社和县里的干部,没啥好的,就家里这些,凑合吃口。”大嫂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
东原市从八十年代初期陆续取消了人民公社,改成了乡镇人民政府,但是广大农村的群众,依然是习惯性地把“公社”二字挂在嘴边。
“大嫂,这就最好。”钟毅已经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碗面,浇上点面汤,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和黄瓜,就着咸菜,大口吃了起来,“还是家里的面香,鸡蛋味儿也正。”
我们都围坐下来,自己动手盛面。李亚男熟稔地给大家分着筷子。吕连群尝了口咸菜,赞道:“大嫂这咸菜腌得真好,脆生生的,下饭!”
我也吃得鼻尖冒汗,连声道:“这柴火灶煮的面,这铁锅炒的蛋,就是香!城里的煤气灶出不来这味儿!”
倒是氛围轻松而温馨。
正吃着,院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个面色黑红、皱纹深刻的老汉,叼着旱烟袋。“钟毅?真是你回来了?”老汉嗓门洪亮。
钟毅立刻放下碗,站起身,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三叔!是我!快进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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