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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号上午的县委大礼堂,在我做完讲话之后,马定凯接着打开了话筒,简单讲了几句常规性要求之后,直接道:“散会!”
马定凯宣布散会,整个礼堂里两三百名干部,竟然没有一个人起身,更没有往常那种“散会”声一落,就响起椅子碰撞、文件收拾、相互招呼的嘈杂。
所有人都还坐在原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席台,准确地说,是投向刚刚被市纪委干部架出去的那扇侧门,然后又悄悄移向主席台中央。
会场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闷热似乎更重了,大家都被十几分钟前的局面给震住了。
我坐在主席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这种“散会不走”的场景,在我到曹河工作这大半年,还是头一回见。
往常开会,只要主持人一说“散会”,底下立马就“嗡”的一声,动作快的已经站起来往外走,关系熟的互相递着烟,约着晚上哪里喝一杯。
今天不一样。所有人都被孙浩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离的场面震慑住了,也被我在事后那番“零容忍”、“绝不姑息”的讲话所影响。
他们都在等,等主席台上的领导先动。
我知道,目的达到了。震慑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强烈。孙浩宇的事情,给曹河官场敲了一记足够沉重的警钟。也传递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只想当官,不想办事,是绝对不行的。
我没再耽搁,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率先站起身。动作不大,但在寂静的礼堂里,这个起身的动作像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梁满仓、吕连群、马定凯等人也紧跟着站起来。主席台上响起一阵轻微的椅子挪动声。
台下,这才像是解除了某种无形的禁锢,响起一片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然后是窸窸窣窣收拾东西、小心翼翼起身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似乎被人拿着鞭子抽了几鞭子,这比任何训话都更让人脊背发凉。我缓步走下主席台,目光所及之处,干部们纷纷垂首避视,连平日里最爱凑热闹,不拘小节的几个乡镇书记,也都规矩了许多。
我从主席台侧面的小门走出礼堂。李亚男早已等在门口,快走两步迎上来,从我手里接过了笔记本和茶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关切。
刚走出几步,粟林坤就从后面跟了上来,落后我半个身位,声音如释重负:“李书记。”
我没回头,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两人并肩走在连接礼堂和办公楼那条不长的水泥路上。路两旁栽着冬青,行道树也和市委大院一样,换上了梧桐。知了在头顶的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人已经带走了。”粟林坤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市纪委的车直接开到了后门,邹新民书记亲自押车,回市里了。”
“嗯。”我点点头,脚步不停,“我看孙浩宇同志,最后走得还算……体面?”我说的是反话,当时孙浩宇被架起来时,腿都软了。
粟林坤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别提了,李书记。宣读决定的时候,脸就白了。等邹书记念到‘带离会场’,我看整个人都软了,站都站不住。最后是市纪委那几个年轻同志,一边一个,几乎是半架半拖给弄出去的。脚都不怎么沾地了。”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暖棚项目搞成那样,他还敢在会上大放厥词,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往县委班子上扯,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是政治问题了。于伟正书记的怒火,烧到他身上,一点都不冤。
“走的时候,新民书记又给我沟通了几句,说上了车之后,这个孙浩宇同志才反应过来,说他已经托人找了岳峰省长。”
“市里什么意见?”我问。
“邹书记走之前交代,人他们先带走,进行审查。涉及县里的线索,会及时反馈给我们,由县纪委配合核查。”粟林坤接着道,“邹书记特意说了,这事肯定不是一两个干部能干出的事,八成又是窝案。咱们这边是不要继续办?”
县纪委,事实上在前段时间的调查的中,也取得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自然是也涉及到了县里的一些领导干部和特殊人物。
孙浩宇是副县级,市里直接查,名正言顺。
最棘手的是钟壮。
钟壮是省钟毅的儿子,身份敏感。以往的时候,钟壮做生意的时候,和曹河官场上的干部牵扯极深,甚至有不少干部私下喊他“钟少爷”。
这次暖棚项目,钟壮作为县农业局的副局长,又分管建设和项目,必然是有些牵涉的,但县里至今没有和钟壮见面,也是有多重考虑,最主要的还是希望钟壮能主动来说明情况、配合调查。
但自从我到了曹河县之后,钟壮确是少有到我的办公室来,这些事,我自然不好去主动让钟壮来说明情况,就看钟壮有没有这么悟性和觉悟了。
先敲掉孙浩宇这个“现管”,看他能吐出多少东西,牵扯到谁,再决定下一步动作。这样既能推进调查,又能避免一开始就把矛盾激化,对上对下都有个缓冲。说到底,还是投鼠忌器,顾忌钟毅书记的面子和影响力。
上了办公楼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路过的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看见是我和粟林坤,又赶紧轻轻合上。
到了三楼,我的办公室门口。李亚男已经提前开了门,
进门,粟林坤顺手把门带上。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粟林坤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微微弓着腰:“李书记,下一步,县纪委这边……怎么配合?”
我没马上回答,拿起桌上的烟,自己点了一支,又把烟盒推过去。粟林坤摆摆手,示意不抽。
我吸了口烟,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眼前升腾,缓缓开口:“林坤,孙浩宇的事情,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啊。暖棚项目的问题,暴露出来的,恐怕不只是工作不力、虚报进度这么简单。背后必然是很复杂的,之前孙浩宇在会上解释的什么时间问题,根本都是扯淡,我看根本上,还是利益问题!市纪委既然介入了,我看咱们还是要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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