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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阳在电话里带着点拨的口吻说道:“三傻子,你以为贾彬是真的想和王建广谈判吗?”
我拿着听筒愣了愣,顺着话头接:“那还能有假?他总不至于拿这种事做文章,毕竟眼下县里招商卷得厉害,能争一个项目是一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看透世事的通透:“三傻子,真是白在县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连这点官场里的弯弯绕都没看透。贾彬要的从来不是这个项目,是把这事捅到市里,让市委班子都知道,你们曹河截了他东洪的胡。他要的就是在领导面前卖个惨、喊个冤,仅此而已,绝对不是真想要这个项目。”
“不是真想谈?”我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脑子里瞬间把前前后后的事过了一遍。
“肯定不是真想谈。”晓阳的声音在电话里格外笃定,“你想想,他要是真坐下来谈,就得承担两种结果:成了,那是市里面插手,你们曹河让给他的,那是他本该做的,没半分功劳;败了,那就有问题了,是他吵着闹着要和别人谈,结果那?又没谈成?那就是能力不行了,连自己老家的客商都留不住,脸往哪搁?现在他光喊冤,能让市领导觉得他受了委屈,曹河坏了规矩,市里还能在别的地方给他补点政策、找补点面子。可真要上了谈判桌,谈崩了,那责任就全落他自己身上了。贾彬在市委组织部那么多年,这点账算不明白?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还把自己套进去的事?”
我握着听筒,心里一下子透亮了。贾彬是于伟正的老部下,在市委组织部干了多年,这些内容是完全有可能的,说白了就是做给上面看的政治姿态。
晓阳继续说道:“再说了,王建广这个项目,听着动静大,首期投资也就三百万,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项目,跟你当年在东洪当县长时拉来的那个制药厂比,差的都不是一点半点。贾彬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她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戳破本质的通透:“还不是因为于伟正上次去东洪视察,批他们班子守着老本混日子,工作没半点起色。他现在拿这个事做文章,就是给上面一个说法:不是我们不想干事,是我们好不容易盯上的好项目,被曹河半路截胡了。这话一说,面子上不就找补回来了?”
我一下子全想通了,对着话筒说:“晓阳,你这么一剖解,全对上了。那你说,这事我该怎么应对?”
“对上个什么?我还没给你说王建广的事情,我告诉你,王建广如果真心想在东洪,就不会到曹河了。你想想,在曹河建个厂,七大姑八大姨的,会不会上门要岗位、要工程,王建广离开都四十多年了,家里的亲戚早就没了多少感情,富贵不还乡的道理,人家比咱们懂!人家才叫通透啊,投资的目的是挣钱,不是做慈善,你要是想不通,就想一想洗衣粉厂。”
洗衣粉厂?我愣了一下,随即想到剑锋为什么在东洪建设洗衣粉厂。
当年他执意落户东洪,只因看中我在东洪担任县长,这是其一,第二则是东洪远离了平安县,倒是也能清清爽爽的办企业了。而王建广选曹河,何尝不是同理?他早年离开东洪时,就断了人情牵绊;如今回乡投资,反被旧关系裹挟——一个厂子还没开工,三姑六婆已排队要门面、要运输队、要采购权。王建广如今绕道曹河,正是为了避开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熟人社会纠缠。他要的是高效落地、成本可控、决策自主的企业环境,不是一地鸡毛的人情债。
“所以我才跟你说,尽管放开手让他们谈。”晓阳的语气格外从容,“你到现在都没摸透这里面的门道:不管是王建广自己的意愿,还是东洪的条件,这事早就没翻盘的余地了。你越是拦着,越显得你心虚、没格局;你越是敞开门让他们谈,越显得你光明磊落,有大局观。懂了吗?”
“懂了啊!”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之前我还心里打鼓,被你这么一点,这事就好办了。”
“这就对了。还有,市里领导要是为这事找你,你态度一定要摆端正,就说全力支持东洪和客商对接,姿态做足,场面话要说到位。行了,我这边还要赶下午常务会的材料,晚上回家再跟你细说。”
挂了电话,我往藤椅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晓阳这几句话,直接把这事里的里子面子全剖透了。官场里的事,从来都是表面一套说辞,底下一套逻辑。
贾彬这一手,看着是争项目,实则是捞政治资本,给自己找台阶。既然把他这点心思看透了,应对起来自然就有了章法。
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下午两点半市政府常务会,现在动身正好。我按了下内线,叫谢本山把车开到楼下。
车子驶上曹河到东原市的柏油路,这条路是去年刚竣工的,路两旁的白杨树在五月的天里长得正盛,满眼的绿。路上货车不少,大多拉着砖瓦水泥,也有几辆拉棉花包的卡车不紧不慢地往前挪。看着那棉花包,我脑子里一下子跳出马广才盗卖棉花的案子。这案子目前是魏剑在主办,前几天汇报说进展顺利,马广才已经吐了不少事。
到市政府的时候才一点二十,离开会还有段时间。我琢磨了一下,让谢白山把车停在楼下,转身去了市委常委楼层所在的七楼。
李叔的办公室在七楼东头,我敲了敲门,里面应声后推门进去。
李叔十分潇洒的翘着二郎腿正低头看文件,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抬眼笑了笑:“朝阳来了?坐。”
我在李叔对面坐下,秘书倒了茶便带门出去了。
李叔将文件推到一边,点了支烟,缓缓开口:“上午刚开完市委常委会,于伟正在会上专门点了你们曹河和东洪招商的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半分:“李叔,会上具体是怎么说的?”
“于书记的意思,是你们曹河招商破了市里定的规矩,私自放宽了政策红线。”李叔看着我,“朝阳,你跟我交个底,为了王建广这个项目,你们在税收和配套政策上,到底让了多少?”
我立刻回话:“李叔,真没破市里的红线。我们搞的是合资模式,县里出棉纺厂的闲置场地和厂房,王建广那边出技术和启动资金,核心是盘活棉纺厂的老资产,顺带做技术升级,根本不存在土地问题。首期那投资三百万,后续还有规划。这种国企改制的合资模式,市里没出过明确的细则,我们县里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做些探索。”
李叔点了点头,吸了口烟:“会上瑞凤市长跟于书记争了几句。她说招商引资要因地制宜,只要不碰国家政策的红线,县里就该有自主裁量权。两个人各说各的理,最后于书记没拍板,这事暂时搁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党政主官意见不统一,下面的人最难办,稍不留神就两头得罪。
“这事我没提前给市委汇报,”我如实说道,“一来是谈判还在进行,没出结果的事,不好贸然往上报;二来是这事确实还有变数,毕竟正式协议还没签。”
“嗯,考虑得还算周全。”李叔弹了弹烟灰,“现在来看,变数确实不小。最核心的,就是你们这个项目,被东洪的贾彬告了一状。贾彬这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们放宽了标准,说东洪籍贯的侨商才会到曹河,言之凿凿啊,没想到也是胡说八道了。”
他看着我,语气重了几分:“所以朝阳啊,这事书记和市长意见不一致,对你们怎么处理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办好了,两边都能交代;办砸了,两头不落好。”
“我明白了,李叔。”我郑重应声,“那我主动去找于书记沟通汇报一下?”
李叔沉吟了片刻:“必要的沟通肯定要做。不过于书记下午要去省城汇报工作,你等他回来再约时间。记住,汇报的时候要实事求是,既要讲清楚你们的难处,也要尊重市委的决策。”
我马上表态道:“李叔,我们可以把我们的协议文件拿给东洪,东洪只要有需要,我们肯定全力支持,毕竟我也是东洪的干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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