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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纸袋安安静静搁在方云英膝盖上,隔着薄薄的的确良裤料,能清清楚楚摸到那叠钞票硬邦邦的棱角。
方云英担任常务副县长的时候,每年过手的资金是以亿为单位的。从来不会把五万块钱放在眼里。
五万块。厚厚一摞,崭新的,连号的,边角都带着锋利的硬劲。1993年的曹河,普通工人月薪涨了两次,也就是二百二三十块,不吃不喝攒一年,也才二千五百块出头,五万块,就是整整二十年的工资。
而现在,它就这么轻飘飘躺在她腿上。
方云英缓缓抬起手,指尖碰了碰纸袋,又猛地缩了回来。她活了五十多年,从企业里的妇女主任、工会主席干到正县级干部,在副县长位置上经手的项目资金成千上万,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一张纸、一叠钱,能重到压垮人的一生。
她靠在沙发背上,脑袋往后仰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水渍,忍不住想,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想着自己曾经管着财政、计划这一摊,更是如履薄冰,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经手的水利、交通项目资金,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她从来都是一笔一笔核对账目,一笔一笔签字审批,哪怕是一张几块钱的报销单据,也要问清楚来龙去脉。
苗国中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常当着班子成员的面夸她:“方云英这同志,原则性强,手稳,交给她的事,我放心。”后来郑红旗接任县委书记,也说她靠得住,是个能扛事的女同志。
可再看看现在的曹河,看看她身边这些人,眼里见的、耳朵听的,全是些乌七八糟的事,改革开放不过十五年,吃饱了饭不过十年。
王铁军他娘的一个砖窑厂长,没什么文化,却凭着几分狠劲和圆滑,打通了县里上下的关系,成了黑白通吃的“钱庄老板”;还有她的丈夫彭树德,挪用百万工程款放高利贷,说得跟吃饭喝水似的平常,还振振有词地说“县里都这么玩”,仿佛腐败成了常态,坚守底线反倒成了异类。
其实最让她心寒的是马定凯,年轻有为,三十多岁就当上了县委副书记,是曹河官场公认的最有发展前途的领导,可就是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竟然也腐败掉了。
大的大贪,小的小贪,有权的搞权钱交易,没权的想方设法钻空子。
是的,曹河官场的风气,在她看来,已经烂透了,病入膏肓了,就像一棵空心的大树,表面枝繁叶茂,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她一个人,一个退二线的干部手里没有实权,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能做什么?改变不了任何事,撼动不了任何利益集团。相反,她正被这股腐朽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下沉,一步步偏离自己曾经坚守的道路,一步步走向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拿了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大家都这样,既然已经身不由己,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那就干脆一条路走到黑。这五万块,是救马定凯的急,何尝不是救她自己?救她那段扭曲的的关系。
就当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上午,阳光很好,金灿灿的,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县委大院的水泥地上,初夏的风从窗户钻进来,带着点土腥味,吹在脸上,暖暖的,却吹不散方云英心里的寒意。
她已经换上了浅灰色套装,是去年去市里开会时买的,料子不错,上身显得沉稳。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住,没有一丝乱发。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龙井,味道清淡,带着点清香。时不时地看向办公室的门,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马定凯的到来,把这笔钱拿走,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害怕马定凯的到来,害怕两人之间的暧昧被别人发现,害怕自己的不堪被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
九点刚过,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打破了方云英纷乱的思绪。她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压下心里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沉稳:“请进。”
门开了,马定凯闪身进来,动作很快,进来之后,又是习惯性的反手关上了房门,还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门已经关严。
他今天穿了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藏青色西裤,黑色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理得油亮,一丝不乱。
他几步走到办公桌前,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然后微微俯身,凑近方云英:“云英,怎么样了?钱……拿到了吗?”
方云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身旁的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然后将纸袋放在桌面上,轻轻往马定凯那边推了推,推到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马定凯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纸袋,目光灼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唾沫,能看出他内心的激动和紧张。
他抬起头,看向方云英。
脸上迅速堆起感激、感动,还有些许的歉疚,眼神里满是动容:“云英……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次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不定这次就栽了。这钱,我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等这事过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绝不会让你白白疼我。”
方云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冷笑。补偿?她太了解马定凯了,这些话,不过是他用来哄她的谎言,
可即便知道是谎言,她还是忍不住心软,忍不住想相信他。或许,是她太寂寞了,太需要一份虚假的温暖来麻痹自己。
她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那些空洞的承诺:“行了,定凯。钱你拿去,赶紧把事了了,别再出什么纰漏。以后做事,多想想后果,别再这么冲动了,别再像这次一样,捅出这么大的窟窿,到最后,还要别人来帮你收拾烂摊子。”
“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教训太深刻了。”马定凯连连点头,脸上的感激之情更甚,语气也变得更加诚恳,“我以后一定改,一定好好做事,再也不冲动了,绝不会再让你为我担心,为我受累。”
说着,他的手终于按在了那个纸袋上,指尖感受到里面厚实的分量,他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一些,眼底的焦灼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知道,危机,暂时有解了;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靠方云英,摆脱了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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