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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阳将那台沉甸甸的大哥大轻轻放回窗台下的书桌,发出一声闷响。她转过身,晨光勾勒着晓阳沉静的侧影,马尾辫一丝不乱,晓阳白皙的脸颊在微光里透出近乎透明的绒毛。
“三傻子啊,”晓阳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清晰和一丝探究问道:“平水河大桥的事,省厅的通报,我记得是下了文的,罗腾龙也处理了,人都枪毙了。怎么又翻腾出来了?”她说着,手下动作不停,将被褥抚平、对齐,动作沉稳利落,仿佛刚才那通来自二嫂的电话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在她接电话那短短几分钟里,我的思绪高速旋转、碰撞。平水河大桥重建的场景、沈鹏那张时而狰狞时而谄谀的脸、胡延坤僵硬的遗体、胡玉生那条伤腿……这些散落的碎片,在省军区那份直抵赵书记案头的“材料”面前,被强行拼凑。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终于在记忆的暗角浮出水面。
“平水河…沈鹏…胡延坤…胡玉生…”我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忽然,杨伯君那次汇报时的神情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了!昨天李叔还问起,沈鹏和胡玉生之间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我当时记岔了,以为他们面上还过得去。实际是…”我顿了顿,整理着措辞。“就在沈鹏刚带工作组进石油公司那会儿,他架势很足,雷厉风行。可后来,他和胡玉生在大吵一架,动静很大,两人都撕破了脸皮。按说,到这地步,沈鹏对胡玉生该更狠才对。可怪就怪在,”我加重了语气,目光与晓阳交汇,“吵完那架,沈鹏的态度倒是软了,对胡玉生不再穷追猛打,甚至有点…绕着他走的意思。你说,这里面是不是有些问题?”
晓阳已将枕头摆正,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台上轻点。
我继续说道:“问题的根子,就在那次吵架上。杨伯君当时说,胡玉生气急败坏,吼了些关于沈鹏‘老底’的话?还提了平水河大桥?”
想通了这一点,我又肯定道:“没错!杨伯君当时说得含糊,只讲胡玉生放了些‘狠话’,说沈鹏‘过去那点事’见不得光,还影影绰绰扯到了大桥。现在串起来看,那‘老底’和‘过去的事’,八成就是指着平水河大桥!胡玉生当石油公司老总,又是胡延坤的儿子,肚子里装的秘密,恐怕比石油公司账上的窟窿还多!他手里,怕是有东西。”
赵书记签批了意见…这风浪的级别,陡然拔高了。我看向晓阳,眉宇间带着凝重:“晓阳,这事…有点棘手了。省里直接伸手,旧案也扯了进来,跟市里想稳住局面的调子,拧着劲儿了。”
晓阳的神情却是波澜不惊。她走近一步,语气平和笃定:“慌什么?”她抬手替我掸了掸西装领口一道看不见的浮尘,动作从容,“天塌不下来。这不,二嫂约了瑞凤市长晚上见面?这就是路数。”
“可这毕竟是私下…”我仍有疑虑,声音低沉。
晓阳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洞悉世情的淡笑,声音压得更低:“三傻子啊。越是大事,越讲究‘私下通气、台上定调’。二嫂和瑞凤市长碰面…”她顿了顿,眼神深邃,“这二位坐下谈,就是要摸清边界——这事,查到哪一步?动到哪一层?哪些人必须动?哪些线要守住?等她们谈拢了,后面开会,不过是走个过场,把定好的调子过个明路。”晓阳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透着对高层规则的了然。
我消化着她话中的分量,忧虑并未尽消:“理是这么个理。可这水太浑太深。大桥旧账翻个底掉,怕是要动到周海英,省交通厅那边也悬。鸿基书记现在可是省委常委!”
晓阳神色凝重:“所以,二嫂才亲自出面。瑞凤市长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手上的情况,她背后的人脉,她本人的态度,对划清这次调查的‘框框’至关重要。二嫂找她,就是要通这个关节,既要给赵书记、给部队方面一个交代,查该查的,也要…控住局面,避免震荡过大。”晓阳看了眼墙上的闹钟,拿起自己的黑色皮包,准备出门,又停下:“沈鹏在大桥项目里,挂什么衔?”
“他当时是分管交通的副县长,兼指挥部副总指挥。”我说道。
“副总指挥?”晓阳敏锐地捕捉到关键,“总指挥是焦进岗?”
“对。”
晓阳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眼神冰冷:“罗腾龙能在总指挥眼皮子底下,倒腾出那么多劣质钢材水泥,说县指挥部全不知情?笑话。”晓阳的目光锐利起来,“焦进岗这个人,我看啊是比泥鳅还滑。当初市纪委要动真格,他‘恰好’出了个‘车祸’,躲去省城‘养病’,等风头过了,女儿焦杨又进了常委,他才悠悠然回来。李泰峰咋呼,其实是杆糊涂枪。焦进岗闷不吭声,心里恐怕门儿清啊。东洪这潭水,确实深得很。不过,”晓阳话锋一转,看向我时,眼神坚定,“三傻子,稳住神,该做什么做什么。有我呢。”
一番温存与冷静的交待后,晓阳匆匆赶往市府。我定了定神,前往县委大院。
车刚进大院,便见一片忙碌却有序的景象。干部们拿着扫帚、抹布,清扫着边角,动作不快,但细致。寒风卷着尘土,打在脸上生疼,不少人已经戴上了棉口罩。
刚下车,韩俊已快步迎上,自然地接过手包,低声汇报:“县长,云飞县长那边很支持我们,主动调了两辆新中巴过来,让我们搞接待先用着。”
我扫了一眼那两辆擦得锃亮的车,又看了看场院里几辆略显老旧的县里小车,声音带着一丝自省的沉重:“韩主任啊,兄弟县区的情谊要记,但这事本身,说明我们自家财政紧张,兜里没钱,准备不足,连基本的接待保障都捉襟见肘。”
韩俊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解释道:“过去…李书记主政时公粮比重高,其实财政上还将就,下面局委、乡镇都配了小轿车,领导们出行习惯了小车…县里在集中接待用车这块,考虑确实欠周全…”
我摆摆手,无意纠缠旧账,目光投向远处扫地的干部,语气平和却明确:“好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前人没栽或没栽好的地方,我们要有补栽、栽好的担当啊。”
八点整,县委大院的小广场上。焦进岗、刘超英、刘进京、曹伟兵、刘志坤、焦杨、吕连群等人,裹着厚棉大衣,在凛冽寒风中相互说着话。寒风更劲,卷起衣角。天空阴沉得如同墨染,厚重的云层沉沉压顶。
焦进岗微微仰头,缓缓收回目光,转向我,脸上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凝重和一感叹,声音低沉缓慢:“朝阳县长啊,这风刮得…邪乎啊。看这云头,又厚又沉,怕是…真要变天了。”
我也抬头,目光穿透寒风,心头沉甸甸的。终究是时机没算准。原定的通车日稳妥,为配合何书记视察仓促提前,偏撞上了风雪天。一丝复杂的情绪涌上,我低声回应,声音沉稳却带着重量:
“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啊…焦主任说得是,这场雪,东洪啊看来是躲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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